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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友文摘

歲月深處年味濃

楊傳向。網名:醉劍琴心。湖南省常德市澧縣人,澧縣二中退休高級教師,湖南基礎教育科研基地首席專家,中華辭賦社會員,中國文章學研究會會員,省寫作學會會員,江山文學網簽約作者,澧州文藝執行主編。曾主編或獨著科研專著5部,在紙媒和網絡上發表文學作品近100萬字。

?“過年成為華夏民族的傳統節日,經過了一個由自發到自覺的漫長演繹過程。

自發的角度說,也許與一個無考的傳說有關,也許與中國漢字字的形成以及所關聯的文化有關。

傳說中的是中國古代神話里的一個頭長尖角、兇猛異常的怪獸。它長年深居海底,每到除夕便爬上岸來,竄入人居之地,毀村滅宅,捕食牲畜和人。為避其害,人們一到除夕,便逃往深山。因此,人們視過歲末除夕為難關,故稱年關

可是有一年,又值年關除夕,人們傾巢出逃,唯有一住在村頭的白發老人戀家不走。可是待年關過去,人們返家時,見老人安然無恙,而且其家和村里各戶的房屋,都不見有損。不覺驚奇。老人告訴他們說,獸已被他趕走。眾人不信,老人道:除夕前夜,偶得神仙報夢,說此獸雖兇猛,驅趕也容易。它有致命弱點:怕紅色、聲響和火光。自己按夢所示試驗了,那怪獸來后看見,嚇得轉頭就跑,村里一步也沒進。聽老人這樣一說,人們才注意到他此時身穿的紅衣,操坪上爆竹炸裂的紙屑,屋檐下掛的大紅燈籠,門框上貼的紅對聯,堂屋火盆里正旺的紅火。方信老人無訛。第二年除夕到了,村里家家戶戶都照老人說的那樣去做,果然安全地度過了年關。從此,年末及除夕穿紅衣、掛紅燈、貼紅對聯、燒塘火、燃放鞭炮便傳開了,遂成習俗,慢慢演變為安全、興旺、團結、祈福的慶典活動,年關也成為過年,人們原來的憂郁情緒便為快樂所替代。

再說中國漢字吧,其字之形及其關聯的文化十分豐富。

?“年這個獨體字,在甲骨文字形里分上下兩個部分,上面是”,下面是”,描畫的是禾谷成熟,人在負禾的現狀。小篆字形則從禾,千聲;本義年成,五谷成熟。《說文》曰本作秊。谷熟也。《谷梁傳·桓公三年》曰:五谷皆熟為有年也。《詩·周頌·豐年》曰:豐年多黍多秊。《左傳·桓公二年》曰:年訓為稔。這些典籍都說明成熟

?“年谷熟相聯系,依據的是谷禾一年一熟的特點,既表時間也表收獲。表時間時,則成為地球繞太陽旋轉一周的單位量,于是派出來年初、年終、今年、明年、每年諸多計時概念。

表收獲時,則由歲時關聯著人們生活與生產的規律,成為對谷物進行復制性生產的時間節點,即根據季節、氣候對谷物生長影響的特點,安排年度農事,進行一年一度的耕種和收割。

?“年因與谷熟的時間和收獲而關聯,引申到人類生存與生活的過程中后,又派生出了的概念。,乃人之年紀”“年齡”“壽命的長短與比較的計數單位;也是衡量一個人一生中其生命處于何種狀態的時間劃分標志,常說的童年”“少年”“青年”“中年”“老年,就是由人們所處歲數段的身體特點來劃分的。《左傳·宣三年》曰:卜年七百。又齒也。《釋名》曰:年,進也。進而前也。就包含了年歲對人生命的影響。

當然,在古代不同的典籍里還有其它名稱,例如:《爾雅·釋天》曰:夏曰歲,商曰祀,周曰年,唐虞曰載。《注》說:歲取星行一次,祀取四時一終,年取禾一熟,載取物終更始。?”在這些稱名里不難發現,與谷熟、收獲、人的壽命聯系在一起后,便直接激活了人們的意識:以年為單位時間祭祀天地鬼神,慶豐稔,求進取,構劃理想,祈望五谷豐登、六畜興旺、民富國強、延年益壽。而這些活動都會在新舊交替、物終更始的最佳時間——“年末舉行,于是,很講究地過年,自然成為人們不可少的活動。

而使過年成為更自覺的活動,并在精神和物質上更豐富、氣氛上更隆重、味道上更深厚的,應該是儒道佛文化的參與,宗法制度和倫理道德的滲透,以及區域性的地方風俗習慣的干預。由于這些文化現象的熏陶,過年便由一種近似于制度、儀式的社會框架,特定的內涵、意識和社會心理所穩定下來,成為神秘而神圣的傳統和精神活動,成為中華民族的族情特色,它深深地影響著世世代代居住在中華大地的民族感情。

和全國的過年一樣,我地處荊楚腹地的家鄉——澧陽平原的傳統過年,也是被人們濃墨重彩的精神活動,而且也有著代代傳襲的地方個性。我們一出生在這塊土地上,就會受到這種共性與個性兼具的年味與氛圍的熏陶。

家鄉人們一年上頭勞動的目標,似乎就是為了歲豐年實地過個好年。什么好的東西都要攢在過年時吃,為過年才舍得添新衣裳,過年才可以享受輕松、玩耍的快樂,甚至和善吉利美好的詞語也是過年的專享。

老家的過年好像從臘月初就開始了。時間一跨入臘月,城鎮的大街小巷就會熱鬧起來,農村的家家戶戶都會上街,小孩也會被大人帶著看熱鬧。上街的目的就是打年貨,比如買布、鞭炮、佛香、蠟燭,到農貿市場買雞鴨魚芋頭蘿卜之類的葷菜素菜。小孩不僅饞著街市的熱鬧,還纏著大人買花炮、玩具、糖果。

從臘月初一開始,農村便開始殺豬宰羊,熏制臘肉臘魚,腌雞鴨鵝,熬糖切糖,蒸糯米,曬陰米,炒爆花米,打糍粑,蕩豆片,打豆腐等。臘月的夜晚,家家燈火通明,推磨舂米的聲音滲透著悠悠的糖香、炒貨(如炒花生、黃豆、芝麻、瓜子等)香、肉類的炊味,蕩漾在隆冬的寒風里,是一種溫馨和諧的富庶感和幸福感。

進入臘月后,家里的女人們便半夜五更地忙在油燈下納鞋底,給家庭成員每人做一雙新鞋。這月的裁縫最忙,因各家都要給大人小孩添身過年新衣,請的人要排隊,所謂春木匠”“臘裁縫的說法,反映的是年前裁縫忙,年后添修生產農具木匠忙的現狀。那時的裁縫工價高,待遇好,是360行中看好的職業。

進入臘月后,大人們交待,不能說不吉祥的話,待人要懂禮數。只說人長處,不提短處。無論是誰,碰面的第一句就是:年辦齊了嗎?接話的人便會謙虛回答:說的你的話!或者是借你吉言!大年除夕及新年伊始,尤其要守住自己的嘴,禁忌罵人和隨意說話。鄉里鄉親出口道福說喜,顏善語好。大人在孩子面前尤其慈祥。小孩如果做錯了什么事,總往吉祥出圓場,比如說,孩子不慎打破了碗,大人或其他人就會連連說打發”“打發,意即是發財的兆頭;或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。烤火燒破了衣服,也會笑著說恭喜你紅火”“財旺

臘月二十四是小年。這天,家庭當家的男人一早起來,就要到上堂的神龕前的香爐里燃蠟燒香,然后拜菩薩禱告吉言與心愿,這菩薩一般是西天佛祖、觀音大士、玉皇大帝、財神爺爺。拜了上堂菩薩后就放鞭炮,然后到廚房插香拜灶神,到大門口插香拜門神。拜的方式是作揖三下,或磕頭。

臘月二十八洗邋遢。這天,一家人忙忙碌碌地打掃屋前屋后、屋里屋外的衛生,洗蚊帳、床單、被單等床上用品,洗鍋盤碗盞等炊具,刷掃頂棚和四壁的灰塵。然后家人小聚餐。

除夕這天,家里的主要任務就是做團年飯,貼春聯、年畫,在屋前檐的大門兩旁掛紅燈籠。

貼春聯是很講究的。記得族里的一位高齡老秀才告訴我,春聯是民間祈求上天降福的貼子,春聯貼上后,主戶的心思便升上天庭,玉皇大帝知道了,就會給這家賜予好運。貼春聯的最吉時間是除夕那天上午,貼時,必須把舊春聯撕破,表示除舊布新。老秀才還說,春聯的字數必須是單數,單數象征吉祥。春聯的上下聯位置不能錯,規范的春聯,上聯尾字是仄聲,貼在右邊,下聯尾字是平聲,貼在左邊。家門口的門上可以單貼字,不要單貼字,古代只有怡紅院會在門口貼字撩人。字有迎福納福之意,不能隨意貼:家庭出入的大門口是莊重和恭敬的地方,所貼的福字,須鄭重不阿,端莊大方,故應正貼;存放物品的箱柜上的福字要倒貼,表示福氣(財氣)會一直來到屋里和柜子里。貼門神要注意兩張門神的臉是對稱相應的,不要貼反了,貼反了不僅影響美觀大方,而且兩個門神會反目,不是吉兆。

過年最忙的是做團年飯。團年飯也是團圓飯,即團聚紀念一年的圓滿,為新年度的萬事如意開個吉祥的兆頭,是一年中最隆重的慶典,也是一個家族和家庭最珍重的紀念,更是面向未來鼓勵信心、激發意志的正能量精神活動。因而備辦得最認真,最完滿。做團年飯這天,從早晨開始,一家大小,只要可以勞動的,都要投入勞動。取菜、擇菜、洗菜、搬柴火等,是大家的活動,而掌鍋鏟把則是家庭主婦的職能。

家鄉做團年飯要首先蒸烹牲口,紅燒鯉魚。這牲口就是臘制的雞鴨鵝和大肉。蒸烹有講究:雞鴨鵝必須是完整的;大肉除正身外,還須有頭有尾;紅燒鯉魚要整體帶鱗的,魚嘴里含著帶須根的大蒜頭,稱為團年魚,在過年期間每次都要擺放到桌子上,但要到正月十五才能吃。

其次是供牲口敬菩薩,即將牲口放在一個大盤子里,同時放一把菜刀,端到正堂的神龕下的供桌上,并置酒、茶和水果,拜請菩薩歆饗。同時敬香、燃放鞭炮。

第三步是將祭品端回廚房,切塊炒燴裝盤,端上餐桌。一般桌上要放12碗菜,以寓月月紅之意,也有放十幾碗的。團年的菜愈豐愈好,寓五谷豐登之意。而且都是大菜(葷菜),但芋頭可以上團年桌,以諧遇頭之音,俚語遇頭是順利的意思。有的也放一碗青菜,以寓清潔,俚語里的清潔是身體健康,邪氣不侵的意思。放菜時要把大肉放在餐桌上首,團年魚放在下首,且魚頭望上,以應年年有余之祥。

第四步是敬祖。即在桌上置碗筷酒杯,先上酒,再上飯。邊上邊安席——念家族作古的先人名諱,勸上席歆饗,并禱告保佑后輩。這團年祭祀的先祖,一般在上五代直系之列。

第五步才是吃團年飯。即敬祖完畢,整個家庭成員便團團圓圓地圍桌而坐,長輩坐上首,晚輩坐下首,其他坐兩旁。由長輩先發話并舉筷動菜,其他成員再舉筷動菜。此時席上十分熱鬧,每人的第一口酒先敬長輩,每碗的第一口菜也是先敬長輩,以后的酒與菜可以互相敬。敬時都以吉利和祝福的話為勸詞。敬后便可隨意吃喝。

吃團年飯時,家庭成員必須到齊,而且人人在桌,以取圓滿之祥。就餐之先,須關門窗,以取財喜緊之意,俚語里的財喜緊就是財喜進而不出聚而不散的意思。但大門不能關緊,因為團年飯講究越吃人越多越好,如果有外人進來,或打家門前經過,是必須請上桌喝上幾杯、吃上一點的。這席間來人,是添丁的吉兆,也是添財的預兆。團年飯的酒每人要嘗一點,菜每碗都須吃到(除團年魚外)。但每碗菜都不能吃完,講究有吃有余

團年飯后,家庭成員還有一陣忙活。即給豬、狗、貓、牛、羊、雞、鴨等家畜、家禽分別用飯、菜、肉、谷、米、草等飼料喂飽,并將圈舍打掃干凈,以寓六畜興旺。還要給桃、梨、柚等果樹施肥,以促碩果累累。給白菜、油菜等施肥,打南瓜窩,以促長財

最后,家庭長輩帶著一家大小上墳,點蠟燒香,磕頭祭拜,禱告吉祥,燃放鞭炮,還可送上除夕燈。這些行為都是為了表示不忘根本,傳承孝道。

除夕之夜到了,家家的屋檐要亮紅燈籠,屋內的每間房都要亮燈,堂屋火塘的火更要燒旺。聽說這是驅邪氣保吉利的,也寓紅紅火火。一家老小要圍著火塘坐夜守歲”——這是送舊迎新的重要程序。

守歲之前,即在天黑人靜之后,便在神龕、灶上、大門幾處上香,在操坪上燃放鞭炮,表示關財源門了。這關財源門的意思是,上天的神,這時開始給敬拜他們的人家賜福降財,這福和財到家后,就不能讓其漏掉,所以要把門關緊。而聽到關財源門的鞭炮響后,左右鄰居也就各守其成而暫不往來了,這時,誰要是開人家的財源門,是不受歡迎的。

關財源門后,火塘四周的幾案上放著瓜子、果品、糖和茶,大人小孩可以隨便吃。就著旺火,家庭主婦則在火塘上架好火架(土話撐嘎),放上煨罐,煨雞蛋和紅棗。大家可以輪流洗澡,然后穿上新的衣服和鞋襪,戴新帽子。特別是小孩,一定要將買來的新衣新鞋上身,不要留到隔年后再穿,這是除舊迎新的意思。大人在一家子邊烤火邊吃副食的時候,總結即將過去的一年的得失,憧憬新歲的理想,給每個人作出計劃,鼓勵實踐新歲的目標。

關財源門后長輩會交代,垃圾不能外倒、水不能外潑,要和出信的鞭炮屑一起存放到正月十五元宵節送年后才能倒掉,因為這都是

除夕之夜是一年中最神秘的。我從記事起,就聽父親說,上天會在除夕給凡人示以兆頭,讓凡人知道新一年的光景,作一些應對準備。比如說,除夕夜黑、靜、無風無雨才好。如果雞在籠里不安靜,則年成饑緊,可能有饑荒。如果牛老是躁動,則牛忙,有水旱之災,作物要種幾遍。除夕夜下雪,多水災;天空哪方亮,哪方多水。夜吹西北風,主水災和人病。夜晴滿天星,人間多天花病。整夜人聲嘈雜,不是多病多災,就是兵荒馬亂。

除夕夜闌,出信的講究最大。出信就是到天井祭拜上天,祈求福壽富貴,這大概與過去的皇帝每年到天壇祭天的意思一樣。出信的最佳時間是子午陰陽正極定位的正子時,即1130分至大年初一030分。不可太早,亦不可太晚。但如果是隔年春,出信不能過12點。出信時,一家人都要到齊,洗凈手臉,由家長在神龕點燃大蠟長香并給灶神、門神敬香后,再打開大門,家庭成員全體到門前操坪,面向吉利方向點兩支大蠟、三支長香,然后由家長牽頭,其他成員跟上,向上天菩薩磕頭禱告。這些程序完畢后,就開始鳴放炮竹煙花。出信的爆竹宜長忌短,聲音要響亮,并連續不斷,一氣呵成,切忌聲音斷斷續續。這是一年順利的預示。

出信完畢,不想繼續守歲的就可以上床睡覺了。

天光放曙,新年來了。老家的規矩是初一不出門,初二拜族人,初三初四拜丈人。初一這天,家里人起床可以遲一點。起床后,有祖輩的,父親會帶著孩子向祖輩磕頭祝福;沒有祖輩的,孩子會向父輩磕頭祝福。祖輩、父輩會把晚輩扶起來,給每人一個紅包,即壓歲錢。同時,家庭主婦會將煨好的紅棗雞蛋端給長輩。然后,家里其他人都會有一碗紅棗雞蛋。

初二給家族拜年。一個村里的人,都會首先給輩行最高年齡最大的長者拜年,如果一個大家族分支幾房的,要先給大房拜年,先給大房祖宗上墳。然后鄰里鄉親長幼有序地拜新年,晚輩給長輩敬上禮品,長輩給晚輩壓歲錢

這新年拜年走親的活動,到正月十五也不能說結束。家鄉有句俗言:有心拜端午,六月也不遲。意思是,隔山隔水的遠親,拜年延續一二個月也不算失禮。

正月十五是元宵節,家鄉的風俗會再次請族親聚餐送年。

送年也是有一定程序的,即夜晚降臨時,家里亮起燈籠。俗話說,三十的火,十五的燈,這關鍵時候的火紅燈亮是吉祥興旺的象征。亮燈后,一如除夕出信那樣,各家要在屋內敬菩薩,屋外敬上天,并燃放長鞭炮焰火。這個時候,家族的獅子也會各家最后玩耍一趟。耍完獅子后,會有殺獅子的環節。殺獅子就是舉行一個特定的儀式后,卸掉獅子頭和裝飾,表示新年已過,獅子可以收藏了。

十五以后,過年期間的禁忌過去。各家各戶便將除夕以來存放的過年垃圾清除干凈。從此,各項工作步入正軌,農村便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生產勞動中。

家鄉的年味不僅濃在習俗與舌尖上,更濃在精神的釋放與快樂上。

過年了,無論誰家的農活都被高度壓縮而簡單,大人小孩都歸于淳樸的情感與情趣,玩耍、走親、待客,是輕松的常態。

這時候,獅舞、龍舞、漁鼓、說鼓、三棒鼓、蓮花鬧、采蓮船、跳羅漢、耍蚌殼精、拉二胡等,群藝形式活躍起來了。這些民間藝術大多起于唐宋,盛于明清,有著悠久的歷史,而且凝結著某些民間意識,多由本土藝人所自編自演,為當地百姓所喜聞樂見。故從舊年的小年或臘月初開始,一直到新年的正月十五,走家串戶地表演,拜年祝福,渲染著節日的情調和氣氛,整個農村都會由此熱鬧起來,從而也把鄉人浸潤在歡樂里。

這些民間藝術在春節表演時,也是有些講究的。比如,如果是家族的獅舞、龍舞,在除夕夜會給家族出信。出信時當然長幼有序,他們會首先拜族里長輩。如果誰家做了新屋,或者有紅白喜事,也是先去出信的對象。給特定的對象出信后,才開始依次串家走戶拜年玩耍。獅舞、龍舞進屋玩耍以后,據說可以驅邪保平安,所以無論來到誰家,主人都會以鞭炮相迎。而且舞完后,主人會給彩頭錢。舞的動作越復雜、越精彩,給的彩頭錢也就越多。有的不給錢,就給糍粑或香煙。

獅舞、龍舞不是簡單地耍舞蹈套路,而是首先以特定的舞蹈形式給主人家拜年,這拜年的內容即面向主人家的神龕拜菩薩并上紅;給老人拜年上紅,祝福老人健康長壽。這個環節過后,再玩常規程序。玩的過程中,可以隨機性地給家庭其他成員掛紅,祝成人新年事事如意,祝孩童學習進步,祝幼兒健康成長。

舞龍舞獅會有些精彩的套路和動作吸引著圍觀。我們村里由幾個藝高膽大的老手操作的獅舞,還配合著耍繡球、舞耙頭、玩連枷、翻筋斗的動作,十分精彩。那一翻就七八個、十幾個的空心筋斗,硬是在陣陣喝彩聲中進行的。

獅舞給人以精彩而驚險刺激的就是高空玩板凳。獅子在兩個人的協調配合下可以在一張八仙桌上的板凳上耍,技術精湛的可以玩到七條板凳起疊。50年代,我看到楊哥和芝叔作搭檔在方桌上玩板凳起疊,高到能給堂屋頂的大梁上紅——我們北民湖的房子在那個時候基本上是字形木架子屋,屋頂的梁木高于地面不少于六米。給梁上紅的本事相當于耍雜技,在當地可算是一絕。因此,他們的獅舞隊來了,不僅小孩跟隨觀看,就是大人也要追著圍觀捧場。所以,他們串鄉時,長長的隊伍有一百多米長。在我們家鄉,舞獅舞龍的本事越高,跟隨圍觀的人也就越多。

春節串鄉的小型舞蹈與曲藝最多。這期間,幾乎每家每天要迎接十幾趟群藝表演。常常是獅子或龍燈的鑼鼓還沒有去遠,蚌殼精、竹馬或采蓮船就來了。這些藝人的背影還沒有消逝,漁鼓、三棒鼓或蓮花鬧便接踵而來。

蚌殼精的主腳是裝扮花技招展的旦角,配合她玩的是三花臉(丑角)。三花臉說的那些打情罵俏的幽默話、嘻戲蚌殼精的滑稽姿態,以及大大的蚌殼夾三花臉頭的動作,會逗惹得人忍俊不禁。竹馬的花棍、采蓮船的十字步舞及花鼓唱腔,都是很有特色的。

漁鼓來時,在人家大門左側一站,便道:老板,給您拜年!爾后,左懷抱漁鼓筒、左手執鈸,右手拇指和食指夾竹片,其它三指并攏伸開,以指拍擊漁鼓筒,以竹片擊打鈸,漁鼓和鈸有板有眼地同時嗙嗙響一陣后,就悠悠地唱起來:我本天上呂洞賓,今天安排下凡來。特到貴府送好運,一送恭喜二送財……”唱一段敲幾下,一邊唱一邊看,看到不同年齡和身份的人后,就隨機變換唱詞。比如:三送老人好福壽,從今開始活百年”“四送老板得貴子,將來朝中定貴顯”“這個貴婦好賢惠,當家處事不一般”“福宅學生成績好,科考是個好狀元”……漁鼓詞兒一路唱下來,句句都甜到人的心坎。有閑多聽就讓他多唱一會,不然,就打發幾塊錢讓他高高興興走別家。

蓮花鬧的段子往往機智而幽默。他們先拜年,再打一陣過門,爾后就邊敲竹板邊唱道:蓮花鬧,鬧蓮花,恭喜老板把財發。大財發到津市河,小財發到亙山洼。烏鴉飛不過的田土,斗量黃金像芝麻……”手敲竹板邊唱邊看,如果老板沒有動靜,便提高嗓門唱:竹板敲破嘴巴干,只望老板要快點。家里的零錢隨便把,把得多,發得多;把得快,發得快。這樣,家里的主人就會打發人送錢來。

在物質生活不豐富的過去過年,富有富過,窮有窮過。無論富和窮,都有歡樂。富人樂在享受,窮人樂在好撈生活。比如,那些送財神爺、玩討米獅子的,不是乞丐就是困難戶。兒時,曾見到一對爺孫倆,老人70多歲,小孩10來歲,都是衣冠襤褸。那小孩頭頂一個撮箕,老人拿著一個梆子。他們進家門后,道了聲拜年,老人便敲打梆子,小孩就頂著撮箕舞,做出獅子活動的樣子,還有板有眼的。我覺好奇,想多看會兒,可是母親馬上給了他們錢,父親還給他們抓了一大把自家切的泡兒糖。我問母親為什么不讓他們多玩一會,母親說:讓他們多跑幾家吧。

當然,我在這里說的是傳統的過年過年在當今時代被法定為春節了,春節的涵義大概更傾重在慶賀一元復始,萬象更新上,傾重在團結和諧,面向理想和未來上,也具有進行優良傳統教育的意義。雖然保持了傳統的某種形式和氣氛,卻剔除了繁瑣的迷信和禁忌,賦予了新的精神。所以,新時代的春節就應過出新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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